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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笑在谁脸上枯萎(3)

👉 本文作者:


作者: 千寻卡卡

可我无论怎样祈祷,噩梦似乎永远都醒不过来。我们像进入梦魇的人一样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向那个最深的谷底,不知道抓住什么也不知道哭喊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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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是这学期快结束的一个周末,也是楼兰的生日。她和乐队要去参加一个露天啤酒晚会的演出。
  我照例给她化妆,帮她收拾东西。
  “生日打算怎么过啊?”我沾染着她的喜悦。
  “肖诗,我想——我想叫沈勇来看我演出。”
  “疯了吧你,他不会去的,他又不喜欢摇滚。”
  “可是和他这么久了,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我演出呢……”楼兰遗憾地说。
  “该遗憾的是他。不过,试试看吧,毕竟是你生日呢,看他来不来。”
  “嗯!”
  楼兰满心欢喜地拨通他的电话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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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沈勇是答应来看她演出,只是,他带着姗姗一起来。
  我劝过他,今天是楼兰生日,你们这样子真得不太好。沈勇“嗯嗯”的应付着,最终却还是我行我素。
  楼兰不知道,他们电话里讲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姗姗也来。
  走进后台的时候,看见楼兰欣喜地四处张望,我担心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可能会影响她的发挥。楼兰看见我就凑过来问沈勇来了没、来了没。
  我说不知道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可她还是在弹第三首曲子的时候看见了沈勇和姗姗。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,却像全世界都隐去,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,那么突兀。
  我明显的听见正在唱的那首歌,突然间少了所有的重量。楼兰的手停住后,开始慌乱,找不到该弹的和弦。
  我愤恨的瞄了一眼沈勇,这个音乐白痴什么都不会察觉,少了贝斯伴奏的歌,也许会让他的耳朵更好受点。
  台上的主唱扭过头看了楼兰一眼,吉他手也险些停顿下来。楼兰把头低下,再低下。
  眼泪那么轻,它落在琴弦上会发出动听的声音吗?
                 
  她们的演出结束了,其他乐队上场。楼兰抱着琴缩在后台破旧的沙发里,我默默地拿过琴收拾起来。
  “肖诗——”
  “嗯?怎么?”她抬头看着我,眼神却是空洞的。
  过了几分钟她“腾”的从沙发上跳起来,往外跑去。
  她拨过熙熙攘攘狂欢的人群,最后一步步走到沈勇面前。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  沈勇跟着她走到场地另一端,先开了口:“正好,我还要找你呢。你今晚别回来住了,好吧?”
  “什么?今天是我生日啊,你这样对我吗?”
  “改天给你过生日,听话。”
  楼兰不相信地瞪着他,眼睛里涌着泪和恨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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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我找到楼兰的时候,天已蒙蒙亮,广场上的人们走掉大半,剩下的全是些喝得酩酊大醉、东倒西歪的人。她在其中,靠着一辆吉普车的轮子坐在地上,身边摆着四个空酒瓶。
  她看到我,边哭边吐地向我讲述沈勇说的话。过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,我们决定现在回去。也许我想看到天下大乱的样子,那样我就可以义无反顾地将她护在身后,与敌人誓死拼搏。
  凌晨开始下雨,一切都像早已安排好,连荒凉的背景都按时上台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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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又回来干什么?”沈勇这回真有些生气了。
  楼兰不甘示弱、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:“不干什么,睡觉啊。”说着要进屋。
  沈勇一把拉住她揪到客厅:“不行,我让你别回来的,你为什么不听话?”
  “不,我为什么要听你的?”
  “不行,你必须走!”
  楼兰朝着他轻蔑地笑了一下。
  “你和她要在这睡觉是吧?”
  “嗯……本来想送她回学校的,可是半夜了校门也叫不开。”
  “呵呵,还有呢?”
  “还有,还有下雨了。”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。
  楼兰似乎就在等他找到所有的借口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说:“那么,让她打地铺好了。”
  “那不行,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打地铺,会着凉的。”
  楼兰“嗤”了一声。
  “那你打地铺好了。”
  “我打地铺,你和她睡?”沈勇竟然嬉皮笑脸开了。
  “放你妈的屁!”楼兰忍不住骂了句。
  她朝着那张伪善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允许你们睡我的床。”
  “你少废话了。”沈勇有些不耐烦。
  “我打地铺行了吧,我操。”
  楼兰撂下这句话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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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姗姗在她眼里像团完全不存在的空气,她推开门径直走进去,来来回回,拿着自己的用品。沈勇在她拿走最后一件时把门反锁上了。
  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我劝她:“你睡我床好了,我去客厅。”
  她倔强地对我说:“你别管我,我今天就要看看他们怎么开心。”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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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和楼兰都睡不着。我坐在她旁边陪着她。
  她很安静,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,我知道她摒住呼吸想听到什么。
  那扇门,紧闭的。屋子里的人有意不说话,不出声。
  这种可怕的寂静,也许更会使人疯狂。
  我在黑暗里听见楼兰的心,在这个夜里一寸一寸碎裂的声音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半个小时后,她徒劳无获地哭了,无声的那种,只有眼泪在隐约滚落。
  我叹气,起身去房间拿烟。
  她就那么一跃而起,进了厨房。
  不好,我心里大叫一声。
  楼兰手中握着长刃的水果刀,在月色下闪着不祥的光芒。
  “楼兰”我轻声喝道,“你干什么?”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  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  “把刀放下,这很危险。”
  “你别管我!”她开始大喊大叫。
  她用劲挣开我冲到那间屋子门口,疯了似的用刀砍着那门。失去了理智的她用脚踢着门,哭着嘶喊着“我操你妈,我操你妈”。
  门依旧像一个紧闭着嘴也不招供的罪人。
  刀子和鞋子锐利又沉闷的敲击声,仿佛一个千斤大锤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底,又仿佛是狼牙棒,砸一下就疼一下,汩汩冒血。我的脑袋嗡嗡作响,我想我会和她一起在这个夜晚疯掉,忘记一切痛苦,也许我们就此可以牵着手一起顺着院子外面那片布满爬墙虎的墙,一直走。
  可我还是理智的。
  我冲过去抱起楼兰就往我房间走,不管她盲目挥舞的刀子。忙乱中那个曾经沾有她泪水的肩膀钻心的疼了一下。
  楼兰在我怀里哭着喊着踢着打着。抱的再紧也没有用。
  我索性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。在那里,不会有人看见我的眼泪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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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闹了一夜的楼兰终于在中午的时候睡着了。她坚持要睡在客厅的地上,睡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。而那把刀已经被我从窗口扔得远远的。
  我仍然睡不着,抽了快两盒烟,被熏得睁不开眼睛。
  沈勇在十一点多起来,走到客厅蹲在楼兰身边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摸着她的头发。
  过了一会他和姗姗走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下午的时候楼兰醒来。
  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,音响里传来震耳欲聋的《Knockin’ On Heaven’s Door》,然而痛心的哭声还是传到我耳朵里。她在重金属的轰炸里把一个椅子反复摔倒墙上、掉到地上。
  我又将烟头深深扎在胳膊上。自从看着她受伤害我却不能帮助她开始,我就把自己的胳膊当作出气筒。
  终于一个小时后,她关掉了音乐,去洗手间洗脸。
  于是世界才安静下来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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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沈勇说姗姗不让他再过来,所以近期他在寝室住。
  楼兰听完后没有说话。
  她每天就窝在屋子里,不是哭就是写日记。连饭都不想下去吃。
  有时候沈勇会在早晨过来,带点豆浆油条之类的送上来。沈勇说讨厌看见楼兰哭,所以每次楼兰都开心地和他说笑,关于感情只字不提。等他走后,又一个人趴在键盘上哭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有一次,她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和我打招呼。我敲敲墙问她是不是病了,她说没有。
  等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纸篓里一包女性用品的包装袋,这才了解。
  后来听见她给沈勇打电话,想要他过来陪陪她。
  不一会,沈勇就拎着小米粥回来了。
  隔壁沉默了一会,突地听见楼兰哭着喊“为什么非要回去,就不能陪陪我吗?”
  沈勇压低声音说“我不是已经陪你了吗,还给你买了饭,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。”
  “求求你别走,求你了,就陪我一次。”
  沈勇放大嗓门“松开,快点!”
  就听到“咚”的一声,他们的门被撞开了,我慌忙跑出去。

  我看见楼兰跪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瘫在地上,而双手死死地拽住沈勇的裤脚。
  多年来,这一幕在我脑海里烙下的印记,比那个荒诞的夜晚还要深刻。
  我为楼兰感到痛心,一个深深陷入感情的女人,无论她是多么独立,只要是在那个他面前,已顾不得尊严和羞耻。
  沈勇趁她楞住的空档,夺门而逃。
  故事在那一瞬间定格,我们站在了岸边,而楼兰一个人向悬崖滑去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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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楼兰开始彻夜不归。
  这更加重了沈勇莫名的怨气。他们两个开始了更深层次的冷战。
  很多个早晨,我被楼兰进门的声音吵醒,过去看时,她多是合着衣仰面躺着,或者坐在椅子上抽烟。她身上有浓浓的烟味、酒味和男士香水、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  到后来,她干脆带回来一个男人在这里过夜。
  我们都已经麻木不仁。
  我所能做的,就是在她回来后替她烧好热水,把毛巾和洗浴用品一一摆放好。过一会她就会自己去洗澡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在学校后面的集市看到一只小白猫,就买下来,也许它可以陪伴楼兰让她高兴一些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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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楼兰给它取名叫等等。
  她确实喜欢上了它,也很少再出去了。
  沈勇看到后又习惯性地露出鄙夷的神色“又弄这些破玩意,我可不喜欢动物。”
  她现在根本不在乎沈勇说什么、做什么,这只猫成为了她生活的重心。
  她们几乎二十四小时在一起,它陪她听音乐、写字,她为它做饭、逗它玩。两个“人”甚至连洗澡都在一块。
  这让我多少放下些心来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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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暑假又不期而至,我还是决定不回家。
  这次是我和楼兰一起去送沈勇。
  我不知道沈勇如今在楼兰的心目中是什么形象什么地位,她没有告诉过我。
  只是火车启动的那一瞬,我看见沈勇趴在玻璃窗上,眼睛有些红。
  而楼兰,眼神虚空的望着他,就向望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  我们一直站着,一直目送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远方轨道的弯处。
  这一次的分别,或许是结局了吧。
  分手这两个字,写在火车抽身离去的灰暗上空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回来的路上,楼兰破天荒地笑了。
  她不停地跟我说话,在逛那排书店的时候甚至挽起了我的手臂。
                 
  那天夜里,她洗完澡在床上叫我“肖诗,过来陪我说会话嘛。”
  “你过来吧,我正好新租了碟。”
  话音未落,她就跑了进来。
  我倒吸一口冷气,这个家伙竟然围着一条浴巾就坐在了我床上。
  “你疯了。”我有些嗔怒。
  “我热嘛。”她口气带着点撒娇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电影是恐怖片,我和她就像蹩脚电视剧里的男女主人公。楼兰说她害怕不敢回自己的房子,我说那你就在这睡好了,我看着你。
  “你也得躺下!”她命令道。
  我顺从地躺在她身边。
  黑暗里,这个女主人公不知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,紧紧地靠着我。我顺势一抬胳膊,她就钻到了我怀里。
  我又轻轻拉着她浴巾的一角,她就像一个被拆开的礼物一样,盛开在我面前。
                 
  那晚,我尝到了她真实的眼泪。除了咸涩,还有些苦,还有些甜。这些眼泪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往日。
  她缓缓摸着我肩膀上的那道刀伤。
  “你,还疼吗?”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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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天早晨是个明媚的开始。
 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楼兰穿戴一新在给等等喂牛奶。
  我想我一定是面带微笑起床的。
  这两年多来,我第一次像那天一样勤快,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换上新的床单新的衣服。我甚至还跑下楼买了一个崭新的水晶烟灰缸摆在桌上。
  那天早晨的阳光,在我做完这一切以后,变得更加惹人喜爱,透过一尘不染的窗户,在我的书桌前打出无数道雀跃的光线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打开我们以前最爱听最爱唱的那首歌,可惜现在连乐队名和歌名都记不起来了,我只记得歌词里有一句是:“我所有快乐不见了”。
  那是一首节奏旋律欢快的歌。
  我坐在书桌前,点燃一只烟,拿出一沓洁白的稿纸。
  楼兰看见后问我:“怎么,要写文章啊?”
  “是想写啊,我想写一个故事想了已经很久了。”
  “那好啊,是什么故事呢?”她横坐到我腿上问我。
  “是一个女孩,一个我喜欢了很久的女孩。”
  “哈,原来肖诗也有暗恋的人啊,是谁呀?”
  “是……你不认识的,我高中时的同学。”
  我不敢说。
  我骗了她。
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有些退缩。
  如果那时我告诉她“那个我喜欢了很久、很深的女孩就是你”的话,或许她就会永远属于我,我就不会在这么多年都快要老去的时候,还在独自缅怀、独自后悔、独自伤感。
  “嗯,那要好好写啊,我支持你!”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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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,今天想起来应该是我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。
  可惜也仅仅不过一个月。
  在岁月匆匆流过的长河中,三十天就像回了一下头,而转过身来才发现该珍惜的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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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至今我都想不起来我们是从哪一天开始慢慢失去了彼此。
  唯一记得是我、楼兰、还有她的新任男友——一个年龄比我们大很多的男人——我们坐在一个餐厅里吃饭。
  “肖诗是我的好哥们。”她对他说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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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——肖诗,我心里好难过啊。
  ——肖诗,你知道我在那段日子里究竟和多少人上过床吗?这个不堪回首的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。
  ——肖诗,不许再用烟头烫自己,否则我就不理你了。
  ——肖诗,我现在的男朋友依着我的任性,很宠我。
  ——肖诗,我把等等接走了,你别难过哦。
  ——肖诗,你,还疼吗?
                 
  你,还疼吗?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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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现在,我又回到了X城,办起一份自己的杂志。
  我想在这里寻找楼兰的踪影,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身边是否有爱她的人在陪伴。
  火车站出来的那排旧书店早已拆了,变成豪华的商业大楼,走在那里的时候我总能依稀感到臂弯传来的一阵温暖。
  我在学校后面的集市上又买到一只小猫,它看见我就喵喵直叫,我就买下了它。
  她是一只黄色斑纹的猫,饿了就叫个不停,喜欢在我膝间睡觉。我给它取名叫楼兰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如今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桌前,再次拿出一沓洁白的稿纸,试图写下这个故事。我耳边一直荡漾着楼兰的声音:“嗯,那要好好写啊,我支持你!”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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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还记得在我们毕业后回到Q城的一个夜晚,我和沈勇一人拎着一瓶酒坐在海边的沙滩上。
  他喝着喝着就哭了。
  他失声地对我说:“肖诗,我和楼兰分手,我心里真得很难受啊。你不知道,楼兰,我本来是想娶她的呀。”
  我没有安慰他,有些冰冷地回答:“你和楼兰分手,难道她心里不难受吗?”
  海风吹散了我们的话,那在夜晚尤其清朗的波涛声、带着淡淡的咸腥味道,至今想起来,仍一浪一浪地涌在我们的心底。

Helen (摘自梧桐树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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